世紀拳王

國王清眞寺附近有羅德菲拉清眞寺,又稱「星期五清眞寺」,如果國王清眞寺表現的是男性的尖銳、冷酷和強悍,那麼這座清眞寺圓頂的暖綠色調與柔和的曲線就是女性的象
徵。看著看著,感覺心也漸漸融化了 。我望著馬爾地夫圓頂的幾何紋飾,不知不覺睡著。等感到冷意而睜開眼,陽光不僅照在圓頂上,也照進廣場。我看看錶,七點鐘。該去找旅館了 。世紀拳王爭霸賽我拿著在德黑蘭弄到的地圖,看準^能有廉價旅館的域走去。但這是一張不能信賴的缺陷地圖,怎麼走也走不到目的地。我詛咒背包的沉重和製作地圖者的草率,看到街邊一家店舖前擠了 一堆人。起初我以爲是麵包店,大家排隊想買剛出爐的麵包吧!但仔細再看,那並不是麵包店,而是電器行。上學途中的少年群集在店門口看電視。
伊朗也是這麼早就播映電視節目嗎?我覺得意外,逕自走過,但經過瞬間,腦筋霎時閃過「不吧!」我折返店前,越過小孩的頭頂一看,果然是!櫥窗裡的電視機相當老舊,不只映像模糊,畫面還切割成兩半,更可怕的是上下相反。但畫面裡的人無疑是阿里和福爾曼。波斯少年專心凝視的螢光幕上,是正進行拳賽的穆罕默德,阿里和喬治,福爾曼。那是在非洲薩伊舉行的「世紀拳王爭霸戰」現場轉播。我自己在旅行期間完全忘記這件事,不過在薩伊的金夏沙清晨開始的這場拳賽仍同步轉播到伊朗,在兒童上學時間播出。比賽已經開始。不知道進行到了第幾回合,戰況又是如何?我也混在少年群中觀看。上半身和下半身相反的螢幕畫面上,福爾曼連續重擊阿里,殘忍得像捶打沙袋。
福爾曼的左刺拳迅速捶擊阿里的臉。阿里拚命遮擋,但連續幾拳中總會挨中一拳。每次中拳,阿里的身體就一陣搖晃,立刻返到角落。接著阿里抱住福爾曼的頭,揪扭在一起。福爾曼就以那個姿勢面無表情地繼續擊打阿里的身體。兩人一分開,福爾曼的左拳又擊出。這一回合結束之際,阿里試著反擊,但鐘聲立即響起。下一回合也是福爾曼單方面的快進擊。福爾曼擊打,阿里揪扭,然後是福爾曼連續擊打阿里身體。拳賽模式似已定型。阿里不過是個只能揪扭對手的沙袋。
(阿里也老了……〕我不知不覺把在德黑蘭街邊那個掙斷鐵鍊的賣藝人和電視裡的阿里影像重疊在一起。像那怎麼誦濤咒語也掙不斷鐵鍊的賣藝人一樣,阿里也老得靈巧不起來了 。福爾曼的動作也說不上敏捷,但在場中確實壓制住阿里。根本沒有場中央的對打,阿里總是靠著繩子。少年們屛息靜觀,每一回合結束時才稍稍鬆一 口氣。
我看過一次福爾曼的拳賽。對手喬,金恩,羅曼從比賽開始前就作勢威脅恫嚇,福爾曼只是揮擊那像鐵鎚的手臂。他每次掄拳時,坐在搬家公司樓上觀眾席的我都彷彿聽到「繃」的聲音。才一個回合,福爾曼就把羅曼打個半死。
阿里也會像那時的羅曼一樣悽慘地趴在地板上嗎?福爾曼又把阿里逼到繩邊。右、左、右、左。就在那時,福爾曼的左勾拳撲個空、掠過阿里的耳朵瞬間,阿里的右拳擊中福爾曼的臉,福爾曼的身體稍微搖晃。阿里又一記右拳出手。擊中!又一記右拳擊中—右拳之後又是左拳。福爾曼一臉不相信越南新娘面談的表情呆立著。阿里擊出最後一記右拳,福爾曼的巨大身軀撲倒在地。福爾曼倒下了 !而且直接倒數計時。

沉沉睡眠

阿里勝利瞬間,像被釘在電視機前的波斯少年們都手指著天齊聲大喊:「阿里,阿里!」他們的聲音充滿驕傲。那時我才知道,對伊斯蘭教國家的兒童來說,阿里的存在是有多麼大的意義啊!我親眼目睹越南新娘介紹奇蹟似的反敗爲勝,也想和他們一起爲阿里歡呼。阿里確實老了 。但是他不允許自「」就那樣老去,而且要迎頭痛擊衰老。眞的是這樣嗎?我低聲呢喃,和歡呼阿里奔往學校的少年一起離開店前。沒走多逨,看到有間叫「謝拉莎德」, 《一千零一夜》中,説故事給國王聽的宰相長女的旅館,我雖然無意住上一千零一夜,但對出來應客的少年的勇氣表示敬意,就住在剛好空出來的單人房裡。
少年帶我到一個骯髒狭窄的房間,我從早上十點睡到傍晚六點。終於睜開眼,看看時間,雖然知道必須去吃晚飯,但又翻身睡著。睡了又睡還是睡。是自己都未査覺的疲勞積存在體內深處嗎?我繼續陷入地底深處般的沉沉睡眠。
伊斯法罕滿是老人。至少,我眼中所見盡是老人。在這古都裡,到處坐著像存活了數百年般皺紋深深刻入體內的老人。賣葡萄的老人坐在樹蔭下,茫然望著過往的年輕人。年老的代書在郵局前擺張小木桌,閉目養神的時候多,難得有顧客上門,來的也是老人。在「國王清眞寺」裡,拄著柺杖的老人像停在電線上的麻雀排成一列坐在石階上,什麼事也不做,只是坐著。
討價還價市集裡看店的也多是老人。起初我意興闌珊地逛著,一家鐘錶店引起我強烈的興趣。玻璃櫥窗裡新型手錶和古董懷錶混在一起。錶面的數字不只是阿拉伯字和埃及字,也有波斯字。我再往前走,看到一家室內設計店面比其他都小、店內微暗的鐘錶店。看店的也是老人。我窺看玻璃櫥窗裡,有一只錶面波斯數字周圍鑲著美麗花紋的小型懷錶。我用手勢示意希望能給我看看,看店老人卻像趕我走似的揮揮手。大概是嫌和言語不通的外國人講價麻煩吧!我很了解他的心情,老實地離開。
到別的地方瀏覽一陣後,還是最喜歡先前那只懷錶。沒辦法,我決定再回那家錶店看看。同樣又指著那隻懷婊,表示想看,老人迅速瞥我一眼,動作緩慢地打開玻璃櫃的鎖,拿出來給我看。我拿在手上,那錶的質感、錶面數字圖案之美,都沒話說,而且錶面是玻璃,內部構造一覽無遺。我問會走嗎?老人做出栓螺絲的動作。我照他說的轉動懷錶頭部的發條,隔著玻璃錶面,可以看到齒輪轉動著。我十分滿意。非常想擁有它。上次在新加坡的泰國街看到過一只喜歡的古董錶,卻因爲擔心錢不夠用而放棄。現在的經濟狀況不但沒比那時好轉,反而更加惡化,但我就是想要。

做戲的味道

「多少錢?」我用波斯語問。老人模糊說個數字,我沒聽懂,於是把原子筆交到他手上示意他用寫的,他毫不遲疑地寫下。兩千里爾約九千日圓。絕不便宜。但想到這只是開始談的價錢時,覺得兩千里爾並不算貴。究竟是便宜還是貴,要看殺價的結果。我把目標定在一千里爾。伊朗的屏風隔間市集確實沒有定價,但從實際經驗得知,只要不讓對方看扁我是天眞的觀光客,價錢就不會亂開。這個老人看來頗懂觀光客的,從這個國家的錶價判斷,四、五千日圓應該說得過去吧!我用日語說「能便宜點嗎」,老人做出寫下來的動作。我一寫完,老人像懶得理我似的搖搖頭,食指敲著紙上的兩千數字。我堅持不讓。但他根本不理會我,最後又揮手要趕我走。我也生氣了 ,心想這就算了 ,奔出錶店。在波斯市集裡一動氣就是輸。我雖然非常清楚,還是忍不住。
第二天,我更加想要那只懷錶。我又走進那家北海道錶店。老人投給我銳利的一瞥,像完全不記得昨天的事情般沒有任何表情。我又指著那只懷錶問價錢。老人又用波斯語說個數字。發音和昨天一樣。大概還是兩千里爾吧!爲了小心起見,還是要他寫在紙上。果然是兩千里爾。我吃了苦頭仍然不知悔改,一邊說「再便宜點吧」,一邊在紙上寫著。接著,老人拿過我的原字筆寫上。看來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我一寫完,老人轉過臉去,不再理我。我莫名地高興起來。爲了得到這只懷錶,再來幾天和這老人殺價都行。
翌日,我又去那錶店。又重複同樣的事。但是這天我寫下六百時他沒生氣,只是搖搖頭,拿過原子筆。
一 口氣降了五百。我忍住想笑的心情,又寫。老人什麼也沒說,拿過原字筆又寫了。這下有得拚了 。總之,我的目標設定在一千里爾。不能就此輕易妥協。我寫完,老人突然生氣地把我趕出來。但那不是沒有做戲的味道。我感覺到談判正逼近高潮,索性先離開,下午又跑回去。拿出紙和原子筆,老人寫著「2000」。上午不是才寫了「1200」嗎?爭辯無效。只好重頭開始殺價。討價還價半天,總算殺到一千二了。心想終於到這裡了 ,再加把勁吧!老人於是寫著「1100」。我也寫下「800」。老人好像知道我的底價似的。這是相當有趣的設計遊戲。以我的底價一千里爾爲主,老人想抬高一點是一點,我則是能便宜一點是一點。

感傷情緒

老人寫著,我間不容髮地寫下。僵持一段時間後,老人終於屈服。於是我也著。老人搖頭。我當作沒見,從口袋掏出九爾,放在玻璃櫃。老人肴著那錢,瞬問遲疑一下。機不可尖,我把錢往老人刻恢復精明,裡喊回去,揮著手。我於是慢慢收起錢,一出門,老人,刻叫住我。我小敢錯過機會,回頭在紙上寫著。
好像是在演戲,老人肴了以後,無佘地點點頭。這場價格拉鋸戰看來是我赢了 。拿到手的懷錶眞是越看越漂亮。從那華麗的錶面和形體之小來判斷,可能是女用懷錶。我在旅綰的陰暗光線中懷著種種夢想打量它,感覺這錶就像波斯美人本身。雖然花去我好幾天的旅館錢,但覺得就算爲它露天野宿也値得。
不過我乂想用那種取巧方式強弄到這種辦公椅妥當嗎?我覺得很對老人不起。我明明打算出一千里爾的,還疋趁勢多殺.^幵卜里爾的價錢,頗覺愧疚。翌日,我買了里爾的點心去那家錶店,一進店裡,老人警戒的眼神盯著我。我把紙袋遞給他說要請他吃,他露出狐疑的表情。這也難怪。巴里島巿集有市集的不成文規定,貨物出門、概不返換。那件買賣已經結束。他大概無法理解我的感傷情緒吧!可能以爲我是來抱怨的。當他知道我不是來訴苦或退貨後,才伸手拿點心吃。看那樣,知道那個價錢對他來說還是有相當賺頭,我也放心了 。
我;放心,突然想知道懷錶的眞^價格。我也想測試一下波斯商人的商才如何。我說只是問問,絕對不會返貨,老人又和剛開始時一樣不理會我。並沒有因爲我來來回回討價還價多次,又特地帶點心來請他吃而顯現絲毫親近的態度。我坐在店前,吃著點心,糾纏了半天,還是沒問出懷錶的原價。我抱著對波斯商人的敬意走出錶店。
老有老樣那天,我又到國王清眞寺乗涼。不管外面多熱,清眞寺裡面總是不可思議的冷。老人們照樣坐在石板地上發楞幾十分鐘。我坐在角落裡,埋頭翻看在設拉子要來的《波斯傳說集》。看著看著,睡魔來襲,於是把頭埋在豎起的膝蓋間睡了 。
老人的喊聲吵醒我。環顧四週,清眞寺裡已不見異教徒觀光客。看看錶,時間已過正午。國王清眞寺是對異教徒開放的伊斯蘭教寺院,但在正午的禮拜時間,要把異教徒趕出寺外,只讓伊斯蘭教徒在裡面祈禱。我平常都是正午前十分鐘離開,今天因爲睡著了而錯過時間。
我又聽到老人震撼清眞寺的喊聲,其實那不是室內設計,是祈禱。中午的禱告。老人站在牆邊,張著大嘴,朗誦的可蘭經聲像要直達天庭。一個人帶頭誦禱,我戲稱爲「電線麻雀」的老人們就陸續站起,發出各自的喊聲。這原本只是雄偉建築的國王清眞寺突然生動起來。寺內的沉重空氣尖銳震動,整座建築在輕輕呼吸。鋪著藍色磁磚的一個角落,一個人合掌、垂頭,在穿著土黃色聖袍的教士面前低聲傾訴。是在懺悔所犯的罪過嗎?還是傾訴忍受不了的苦惱?教士和那人都老了 。

波斯傳說集

清眞寺裡的所有老人都充滿了身處自己所屬之地的安詳。這清眞寺本身或許也藉著老人的存在,從死亡中獲得瞬間的生命。我一直有所恐懼。這份恐懼隨著旅行越久而越發強大。我是否正陷入magnesium die casting旅行的漫長隧道中?何時才能通過這條隧道?原先預定幾個月的旅行,眼看著就要半年、一年了 。或許還要兩年、三年才完成,我自己也沒把握。等到旅行結束時,我能完全適應這條旅行隧道出口的一切嗎?我沒有自信。我很清楚,等在旅行隧道出口的是遠比波斯秋天天空還要透明空虛的正經生活。我是否已經無法再適應那樣的生活了?膝上的《波斯傳說集》裡有一段文字提到「老人與青春」。瀕死的國王告誡兒子,不論多麼年輕,也不能忘記光榮的神,不能對死亡掉以輕心,因爲死亡是不分老少的。說完這些,父親還留給兒子下面這遍年輕時要像個年輕人,年老時就要像個老人!或許在這平凡有力的話語中蘊含著「老」的哲學眞理。至少,國王清眞寺裡的老人都活得像那句話一樣。年老時就要像個老人、年老時就要像個老人……。
書裡還這麼寫道老了以後就要、安靜地待在一個地方。老人旅行《貫屬不智,尤乂”是沒有財力者。老衰是敵人,贫”困也是敵人。和兩個敵人結伴而旅,最最不智。我聽著老人莊嚴的喊聲,在吹過清眞寺的波斯蒼涼風中,彷彿看到已經老衰卻還沒穿過旅行漫長隧
道的自己。我聽不懂他的土耳其話,於是反問他,「伊普薩拉?」「是的。」他點頭說是。「我、要去。」我連說帶比,但他好像不明白。用土耳其話說了些什麼。
我搜枯索腸把會說的各種希臘語都說了 ,他還是不懂,我最後甚至冒出日語。他好像懂了 ,我興奮地用力點頭,他卻遺憾地搖搖頭。看他那樣子,好像是說不能開去希臘。我發現他可能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想坐辦公桌,只是想要知道怎麼走到國境。我不需要坐計程車入境希臘,我要去的只是國境。我想這麼告訴他,可是不知道土耳其語的國境怎麼說。
那時,我突然想起入境土耳其時護照上蓋有國境事務所的大印。我拿出護照,翻到在亞拉拉特山麓蓋立早的那頁,指著的字眼。他立刻用力點頭說既然知道,早說不就好了!我用日語嘀咕,司機卻指著車子說:「上來吧!」我本來想說「不要,我用走的」,但轉念一想,坐計程車去也無妨。的確,在伊斯坦堡時爲了省錢,不許自己坐計程車。但現在口袋裡還剩下沒用完的土耳其幣三十里拉。越過國境後,這些錢也不能再用,不如花光算了 。好吧!坐就坐。我跟在司機後面上車,當他發動引擎、正要開車瞬間,我發現差點忘記最重要的手續。我還沒問他要多少錢?我用蘇美島語問,他也用土耳其語回答。我知道一到十怎麼說,但是司機報的價錢超過這些數目。我不懂,拿出原子筆和便條紙要他寫下金額。他寫著一 一十五。「太貴!」我學會這句土耳其話以後就成了 口頭禪。實際上一 一十五里拉是很貴。幾乎等於從伊斯坦堡到克襄,再到伊普薩拉的巴士費。

十七里拉

「太貴了!」我又說一次,但他似乎不爲所動。怎麼辦?我冷靜比較一下我們雙方的籌碼。我不知道路。就算知道,天就要黑了 ,走路去也相當危險。反之,他只有我這個客人,沒得選擇。殺點價錢後我還是坐吧!我希望結果最好是雙贏,但我也有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坐還停在原地的迷你巴士回克襄去。打定主意,我強勢地在紙上寫著「川」。他憤怒地奪過原子筆,用力寫下。我立刻改寫。
但是他不肯再降價。我也死心了 ,aluminum casting行情大概就是這樣吧!如果折返克襄,往返巴士費和住宿費外,還加上浪費這大半天的時間,太不划算。我不是沒錢。爲了表示我同意出一 一十里拉,正要在他寫的上面打圈圈時,手卻不聽使喚地打個叉,另外寫上。
進入伊斯蘭教國家以來,習慣性的殺價癖總壓抑不住。連我自己也很訝異,但既然寫了 ,只好遞給他看,他好像算定我會屈服似的從容地搖搖頭,而且作勢要發動引擎。我有點惱羞成怒。既然這樣就算了!我下車走到還在等候時間的迷你巴士旁,問司機國境的方位,聽到他說「在那邊」後,也不理會他說距離很遠、最好坐計程車去,逕自開步往那邊走。
走沒多久,馬路兩邊已無人家,只是綿延不斷的雜樹林。我開始有點不安時,背後有車子緩緩接近的聲音。我回頭一看,是剛才那輛計程車。司機和我視線相對,認輸似的癟著嘴,停車揮手叫我上車。我確定是否要十七里拉,他無奈地歪著嘴。入境希臘一 一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一棟組合式平房前。司機回頭說:「這裡!」但,這眞的是國境事務所嗎?伊朗和土耳其的國境會有這麼大的落差嗎?伊朗那邊不只人多,還有數十、數百輛大型拖車等著過境,這邊卻只停著一輛小汽車。仔細査看,是有一個〈入境〉的標誌。付錢時,我給司機一 一十里拉。本來就決定給一 一十里拉的;而且,要是眞用走的,到這裡時天早就黑了 。若不是他先屈服載我過來,路上也不知會遭遇什麼危險。多出的三里拉小費有我的感謝之念。
再加上我還有旅行背包,連人帶貨載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二里拉的小費並不爲過。由於我先前殺價的態度那麼強硬,他根本沒想到我給天然酵素這麼爽快,高興地說聲後離去。走進事務所,櫃檯前有三個人正在辦通關手續。辦完後他們坐上那輛小汽車離去,裡面只剩我一個旅行者。
我拿出文件讓官員蓋章。官員說後我還不走。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做什麼。「接下來要做甚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麼蠢的話來,官員笑著說:「你要去希臘吧?」「是啊」「那邊有座橋。」我照他指的辦公家具方向看去,是有一座長橋。坐車來時沒注意到。我點頭後,他又說:「你走過去就行了 。」「然後呢?」「那邊就是希臘。」「然後呢?」「到了希臘那邊再問吧!」他說完又笑了 。我背起背包,走出國境事務所。天色急速變暗。西邊天空雖然還殘餘著光線,但東邊天空已變成濃稠的深藍色。快點走吧!我站在撟頭,深深呼口氣。

強風掃過

那座橋不寬,但是很長,中央有個檢查站。「走吧!」我激勵自己,扛起背包,走上連接希臘和土耳其之間的長橋。除了我以外,橋上不見半個人影。暮色中從一個國家過橋到另一個國家,亦即只要走過一條橋,就從一個國家到了另外一個國家,對在大海環繞的島國長大的我來說,這是難以相信的網路行銷空前經驗。只要走過這條撟,也就是從土耳其進入了希臘。
來到橋中央的檢查站,土耳其衛兵要我提示護照,査證出境章後拉起欄柵。我說。臉頰酡紅、像個小孩的衛兵舉起單手,笑著回應。通過土耳其的檢査站,前面還有一個同樣的檢查站,不同制服的衛兵拉起欄柵。大概是希臘軍隊的說完,年紀稍大一點的希臘衛兵也笑著回應。我順利進入希臘。
沒走多久,我猛然發現橋上漆有顏色:白色和綠色,這大概是希臘國旗的顏色。我回頭望著土耳其那邊,果然也漆上和國旗相同的紅白兩色。從土耳其入境希臘,就是從漆成紅白兩色的橋那端走到白綠兩色的橋這端,眞是沒有比這更清楚的國境了 。我不禁低聲竊笑。但那笑聲立刻被強風掃過,益增日暮時分的寂寥。
我孤獨地走在長橋上。風越來越強,也越來越冷。我雙手插入牛仔褲袋裡。晃著背上的背包低頭前行。一輛汽車從後面駛來。像被車燈追趕般,我更加快腳步。希臘國境事務所的die casting手續非常簡單,但辦妥一切蓋好章後,天色已經全黑。這裡也沒有旅人的身影。在伊斯坦堡時都沒弄清楚到國境的方式,入境希臘以後的事情更是毫無計畫,總認爲到了以後自有辦法。但實際來到以後,卻是一籌莫展,自助洗衣事務所前不見一輛巴士或計程車。
我又冒出剛才在土耳其那邊說的蠢話,「接下來該怎麼辦?」「你要去哪裡?」我要去雅典,但想先在途中某個地方盤桓一兩天。我拿出從日本帶來、總算派上用場的「世界分區圖,,歐洲」,唸出最靠近國境的都市名稱。「亞歷山大波利斯。」矮小結實的官員說:「很抱歉,沒有巴士 。」能登載在日本製地圖上的都市想必是有相當規模,但國境附近總該有些登不上外國地圖的小鎭吧!我可以先到那個地方住上一夜。
「這附近的小鎭?」我問。他說,「費雷?」「怎麼過去?」「抱歉,沒有巴士 。」
「別的呢?」「抱歉,明天早上以前都沒有巴士 。」沒車不是他的責任,但是他再三抱歉。「能不能走過去?」我不肯罷休,他憐憫地搖搖頭。那怎麼辦?外面一片漆黑,氣溫也下降。就算我有睡袋,也不能露天野宿。正當我無所適從時,他說,「如果你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可以睡在這裡。」「可以嗎?」我問。

消磨時間

他語氣調侃地說:「反正那邊是你們旅行者的空間。」在這裡過夜的窮旅人大概不少。我心虛地問:「你會一整晚都待在這裡嗎?」他笑著說:「不,中間會換班,總會有人在的。」這樣暖氣就不會關,可以睡在水泥地上了 。但在這裡過夜,食物怎麼辦?這附近沒有商店餐廳。蘋果也在巴士上吃掉了 ,只剩一個麵包。因爲午餐吃得簡單,靠一個麵包很難撐到明天早上。
我和官員閒聊土耳其和日本的關鍵字行銷事情消磨時間,漸漸覺得累了 。我拿出睡袋,鋪在水泥地上坐在上面。看看錶才剛過六點半。到明天早上,可是一段漫漫長夜啊!我後悔把看過的書都送人了 ,其中不是願為害一–希隱艫沒有値得一讀再讀的童曰。這時進來一群年輕白人。好像是從土耳其那邊開一輛車過來的。包括兩名女性,一共七人。所有人都非常安靜。官員幫他們辦入境手續時問那領隊模樣的人,「你們要去哪裡?」「雅典。」
「直接去嗎?」「能夠的話最好。」「是嗎?」官員點點頭,指著我說:「能不能順路載那個日本人一程?」他們一齊看著我。
「很抱歉,已經坐滿了 。」領隊的金髮青年說,但官員有點糾纏地說,「不能設法一下嗎?到明天早上才有巴士 。」或許,他暗示了如果拒絕、通關手續就會刁難的意圖。領隊和另一個人小聲商量。那不是英語,不是德語,也不是法語或西班牙語,因爲完全聽不懂,可能是北歐某國的語言。他們很快做出結論。領隊向我說。其實,我寧願在這裡挨到天亮,也不願意勉強搭他們的便車,但又不好意思辜負官員的一番好意。
謝我向他們道謝後,也向官員說謝車子是中型的廂型車。領隊開車,剛才和他商量的年輕人坐在他旁邊。後面是兩排座位相向,各坐三人和兩人。我被安置在背對駕駛的兩人當中。男生體格都和我差不多或是更魁梧。彼此伸長了腿交叉擺放,原就坐得侷促,我坐進去後更是無法動彈。不但不能伸腿,稍微動一下都會碰到別人的腿。不過沒有人顯露排斥我的態度或眼神。他們彼此似乎也不熟識。只有緊鄰而坐的兩個人小聲交談,沒有全體共談一個翻譯社話題的情況。或許是大家都累了 。看他們好像已經坐了相當距離的車,都一臉疲態。

不識好歹

「你去哪裡?」領隊問我。「隨便,只要有旅館的地方。」「亞歷山大波利斯可以嗎?」「當然,謝謝。」大陸新娘默默地接納我,心裡一定不爽。早知如此,還是待在國境事務所較好,我有點後悔硬擠上車,但這想法太不識好歹,我只好把這輛車想做是開往旅館的接駁巴士 。往雅典途中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經過哪裡。覺得肚子餓了 。但車子沒有停靠餐廳用餐的意思。我對面的年輕人從膝上的小紙袋裡拿出餅乾,先請我吃,我拿了 一片,他又請全車的人吃後自己才吃。我仔細觀察,每個人要吃自己攜帶的食物時,一定先請車上的人吃過後才吃。抽菸時也一樣。也都詢問別人的意願後才點燃香菸。
這的確是同車而行的禮貌。我老是被請,可惜身上只有一個麵包,不能請大家吃,只好繼續放在背包裡。「就要到亞歷山大波利斯了 。」領隊說。我肚子裡的蟲正要開始作怪,聽了以後鬆一 口氣。沿路不見一家旅館。領隊是打算看到差不多的旅館就放我下來,但是一直沒有看到,車子就這麼開出鎭外。瞬間,他似乎考慮要不要倒回鎭上,但立刻作出決定,對我說:「直接去帖薩羅尼基好嗎?」「沒問題 。」「那邊容易找到旅館。」我知道帖薩羅尼基是僅次於雅典的希臘第一 一大城。位置也正好在國境和雅典中間。對終究要去雅典的我來說求之不得。車子繼續奔馳。終於在凌晨一點抵達帖薩羅尼基。很快就看到一家婚友社招牌。不算高級,看起來也不便宜。車子停在旅館前,領隊有些顧慮,「這裡可以嗎?」「我還有些錢。」我說完,車內發出小小的笑聲。
我下車拿出放在後車廂的行李時,所有人都下車。連續七個小時擠在狹窄的空間裡確實難受,大家都高興出來伸展一下四肢。
我要付汽油錢,領隊說不必介意。我再三表示要付錢,他一直不肯接受。我突然不了解他們起來。我以爲他們只是單純爲省油錢而湊滿一車人。可是他們都有著近乎宗教的沉靜氣質。或許,這樣通宵趕路是有超越節省seo費用的目的。他們究竟是什麼團體呢?我困惑地扛起背包,領隊向其他人說,「走囉!」他們一個個和我握手後上車,消失在夜暗中。我揮手目送他們,不敢相信竟一 口氣來到帖薩羅尼基。身體還有些搖搖晃晃,像作夢般毫無現實感。
走進旅館,問過櫃檯,有空房間。單人房九十八德拉克馬。我在伊斯坦堡的銀行換了 一些希臘幣以備不時之需。當時的匯率是一德拉克馬約日幣十圓。九十八德拉克馬差不多要一千日圓。就帖薩羅尼基旅館的行情來看,我不知道是貴還是便宜,不論如何,我到印度以後就沒住過這麼貴的旅館。可是,我也沒力氣再去找其他旅館。接過鑰匙進到房間,只脫了鞋子,臉也沒洗,牙也沒刷,就直接倒在床上,瞬間睡著。翌晨,意外地很早醒來。

驚訝的笑容

雖然帖薩羅尼基是希臘第一 一大城,我也沒有在此長住的理由。我要去雅典。我到櫃檯問巴士站地點,聽說近中午時有開往雅典的巴士 。走出旅館大門一步,我不覺低聲輕嘆。因爲街景和我以前經過的地方截然不同。越南新娘來的時候是深夜,沒注意到旅館前面是條大街,方正的石造建築在晨光中林立大街兩旁。帖薩羅尼基是個都市,不折不扣的歐洲都市。人行道上急步上班的人潮更加深我這層感覺,我之前經過的都市幾乎都看不到通勤人潮。看到許久不見的上班風景,心口微微刺痛。像在德黑蘭看到公共電話一樣,帖薩羅尼基的通勤人潮讓我感受到都會氣息、體認自己距離眞實生活的空間有多麼遠。
我和上班人潮逆向而行,看到一個賣三明治的簡易餐車。幾個男人站在餐車前匆忙吃著。賣的是頗有量感的厚餅捲烤羊肉,還有啤酒。他們配啤酒吃。看到這情景,我突然感覺好餓。昨天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孩顧著攤子。他們長相酷似,像是母子,但女人又年輕得令人覺得他們像姐弟。兩人都默默地認眞工作,那樣子讓我不覺也正經起來。我混在希臘客人之中,指著厚餅捲烤羊肉和啤酒。烤羊肉和厚餅眞是好吃。我很快吃完,又要了 一份,再點了 一瓶啤酒。小孩露出驚訝的笑容。一共是三十五德拉克馬,質與量都沒話說,不過這裡的物價是比土耳其高很多。今後越接近倫敦,我越要爲物價升高而煩惱吧—美味的厚餅捲羊肉和兩杯啤酒下肚後,我精神抖擻,想逛逛帖薩羅尼基。來到寬闊的十字路口 ,不知哪裡飄來海潮的味道。那時,月老才想起帖薩羅尼基是個港灣。受到海潮味道的吸引,我來到一條沿海大道,那裡可以俯瞰形成一個小灣的整個港都。港都沐浴在冬天微弱的晨曦下,微微染上橙色。停泊的船隻、微波蕩漾的海面承受淡淡的陽光,閃爍生輝。我把背包放在人行道上,眺望那美麗的港都。
往雅典的巴士十一點半開車。票價兩百六十德拉克馬,約兩千六百圓,車程八個小時。從安卡拉到伊斯坦堡也是八個小時,票價只要三十五里拉、約七百圓。比較起來,希臘的票價是土耳其的三、四倍。在地圖上看,帖薩羅尼基到雅典的路程是比較遠,而且只有安卡拉到伊斯坦堡間高級巴士的半價,不能說太貴,但我確實不能再用從前那種咸覺繼續旅行了 。我確實知道,自己已進入歐洲。
途中一樣爲了午餐停車休息。不知那小鎭叫什麼名字,巴士停在廣場邊,司機說休息一個小時。他說的當然是希臘語,我聽不懂。旁邊的乘客向我伸出手錶,指著開車的時間。因爲早餐吃得很飽,又被昂貴的票價略微嚇到,我打算省下公司設立錢。乘客到附近餐館吃飯時,我嚼著昨天的麵包四處閒逛。穿過廣場來到對面,有個在地人專用的咖啡館。